晃,映上她幽艳寂寥的眉眼,她目光转过来,令那男子手上一抖,火光便熄了。
年轻的男子讪讪地朝她笑,不过是个贪恋风月的公子哥,鬓角修裁得十分干净,脸也清秀,令她想起昔年报馆里的程以哲。
自认风流的年轻男子痴痴地对上她这一双眼,陡然有了一种进退不得的局促,似乎心里每一个念头都被她看了个明白。
他想今日竟遇上这样一个不一般的女子,惴惴又亢奋,年轻的胆气被激发出来,试着问:“你一个人吗,怎没有男伴?”
她缓缓而笑,“我是个寡妇。
”
他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,一时怔住。
“我的女儿,与你岁数相差不多。
”她扬起眉梢,优雅的笑容里有一抹隐隐的哀伤。
“我不信,”他嚷起来,“你诳我的,哪里能有这种事!”
她只是笑,倒没有厌恶的样子,这令他放心落座在旁,献上百般殷勤,她却无动于衷,只漫不经心地看着舞台上唱歌的女子,径自出神。
他讲什么她都似听非听,一时讪讪地再也找不出话说。
冷不丁,她却侧首问:“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子?”
他立即摇头。
她目光微转,笑意加深。
他迟疑一下,不由得点了头,“也算是……有的。
”
她靠在椅上,饶有兴味地打量他。
他耸肩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,“那又怎样,喜欢的人,不见得也喜欢你,我总不能为了一个不在意我的女子守身如玉做和尚。
”
她闻言敛了笑意,定睛看了他一眼,淡淡“嗯”了声,不再言语。
也不知为什么,有些话在知交好友面前不能讲的,却能对这目光仿佛能摄魂的女子尽数兜出。
他向侍者要来酒,一面替她杯里斟满,一面絮絮地说:“你不要以为这是薄情,世间男子谁不是如此,痴心抱柱待死的情种只在老戏文里有,如今电影里都没人爱看这等戏码。
”
她缄默听着,目光闪闪,若有所思。
他忍不住逞起口舌之快,滔滔不绝发表了一通关于爱情和坚贞的高论,归根结底认为人是不应该为无望的希望坚守的,明知无果而等待下去是愚不可及的。
她听得十分专注,目光有些恍惚。
“我们跳舞吧。
”他打住话,鼓起勇气邀请她。
她仿佛这才从怔呆里回过神来,却听舞池另一边传来异常的声响,好像发生了小小的骚乱。
一个穿风衣的绰约女子挤过人丛,朝门口匆匆而去,后面有人追赶,不知是争风吃醋还是出了什么乱子。
“真是的,整日不太平,这又在闹什么。
”他张望了眼,随口牢骚,一回头,却见她脸色大异,目光定定地望向那边。
恰在这时,舞池里突然发出砰的一声枪响。
人群惊叫大乱,潮水般哗然闪开,只见几个穿黑衣戴呢帽的男人朝方才女子离开的方向追去。
他惊得跳了起来,混迹在这城中的,谁都认识那副黑衣打扮的人是什么来头,看那阵势隐隐也明白几分……却不料身旁那女子竟也闪身而出,快步追了上去,转眼不见人影。
桌上酒杯被她带得跌落在地,满地碎片残渣,除此再也没有什么能证明这神秘女子并非醉里偶遇的幻影。
枪声骤起的街头乱作一团,惊慌走避的人群将路上车辆堵得进退不得。
众人闪开的路面上赫然已有一摊鲜红血迹。
街巷转角处,一个绰约身影踉跄从屋檐阴影里出来,一手捂了臂膀,仓皇回头张望。
冷不丁一辆黑色车子迎面飞快而来,在身旁戛然急停。
女子惊骇后退,苍白的脸被车灯照亮。
念卿打开车灯,终于看清她容貌。
两人四目相对,俱都震住。
车门开处,不是别人,正是薛晋铭噙一丝温柔笑容,欠身打开车门。
其实她远远就看见了,他站在官邸门前的台阶上,静静地看着车子驶来的方向……近了,近了,看清他大衣被风扬起的下摆,看见他清减的容颜与淡淡的笑容。
这竟叫林燕绮耳根发热,她佯装无意地牵起慧行,低头一笑,“等久了吧?”
他微笑凝视她,抢先说了本该她说的话,“你瘦了许多。
”
分明他自己才是清减憔悴的那一个,林燕绮笑了笑,心里酸楚,随他步入官邸客厅。
有传令兵上来送了茶水,悄然退了出去,静悄悄的大屋子令林燕绮觉得森严、不自在。
两人一时相对无话,连慧行也被带了出去,只剩彼此落座长沙发的两端。
离婚之后还是第一次与他单独相对,原先那些怨、那些伤,不知是被时间还是被离合冲淡了,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,林燕绮只觉得软绵绵的,提不起力气去分辨对他的爱与恨。
薛晋铭问起香港的情形,又问她在战地医院的见闻,并不提多余的话。
恐他伤感,她没有提敏言,他却主动提起来,说敏言已葬在她生母的墓旁。
那处墓园,从前清明时节,她也同他们父女一起去拜祭过的。
想不到今年又添新冢,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林燕绮低头红了眼眶,幽幽地叹道:“她小时候喜欢洋囡囡,每年生日我都送一个新的给她,如今好多年没有送了,她也长大了,我以为她不再喜欢。
可夫人带我去她房里,我才看见有个旧的洋囡囡还摆在床头……今年清明,我再带个新的、更漂亮的去看她,她有母亲和洋囡囡陪着,就不会寂寞了。
”
薛晋铭淡淡侧了脸,过了良久才轻声说:“敏敏会很喜欢的。
”
他这样温柔凄楚的语声,仿佛当年初见时的四少又回来了,有多少年都不曾见过他真正柔软的模样,纵然那外表举止还是一样的温雅,笔挺戎装的包裹之下却是一副日渐冷漠坚硬的心肠,到头来竟不知是自己爱错了,还是他变了。
似乎应了她心中所想,他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,无声无息地看着她。
流年偷换,原来他的眼尾也有了时光流过的浅细痕迹。
这眼神深邃如寒冬的夜空,不见星光,纹风不动。
他是真的变了。
可是谁又没有变呢,昔日里风流绝艳的夫人、明媚爱娇的蕙殊,当然还有自己……早已不知留在了哪一幅泛黄的照片里。
林燕绮摇头无声而笑,一时心念百转,怅惘满怀。
“上回听念卿说,你已打算直接从香港去美国,怎么现今还滞留在内地?”薛晋铭淡淡地探问,目光关切,“太平洋上战事一旦爆发,香港首当其冲,你们最好尽快启程,倘若是有什么难处,务必告诉我。
”
林燕绮叹口气,“难处倒是没有,只是前线战地急缺医疗支援,医院里人手一直转不过来,我也实在放不下。
不过这次回了香港,早则入夏,迟则年底就去美国,想来行程不会再拖。
”
薛晋铭颔首,“那就好。
”
“只是这一走,下回再见你和慧行又不知是什么时候……”林燕绮欲言又止地望着他,“晋铭,有些话,我早应该跟你说。
”
“等打赢了这场仗,你想什么时候回来看他都可以。
”他倾身凝望着她,目光温柔笃稳,“我会照顾好他的,你尽可放心,别的还有什么叮嘱,我会仔细记着。
”
“我……”林燕绮语未成句,眼里蓦地已湿润,想起从前总是对他发火,什么事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争吵,竟没有机会好好说一说心底的话。
“我是想告诉你,这段婚姻虽然失败了,但我并不后悔。
”
有缘无分纵然抱憾,一生中曾经用尽全力爱过一人,也是幸福的。
“晋铭,我……我应请求你的原谅,原谅我糊涂时做过那些伤害你的事。
”
林燕绮低了头,泪盈于睫。
这一声“原谅”,沉重如枷锁,终于当面对他说出来,连同愧与无愧、怨与不怨,终究如阴霾释去。
薛晋铭深深动容,只唤了声“燕绮”,却被她打断。
“我明白你要说什么……是的,你不会怨我,你早已原谅了我,我知道的。
”林燕绮笑里含泪,倾过身子轻轻枕在他肩头,侧首贴了他脸颊,仿如往日亲密时光,喃喃道,“可是我也要你答应,好好对待你自己。
你我的年华所剩都已不多,如今我已找到那个肯陪我老去的人,有一天你也会老,到那时候,我想看到你也有人陪伴,绝不是孤零零一个人。
”
他沉默,气息沉沉地拂在她耳畔。
泪水潸然滑落林燕绮的脸颊。
薛晋铭揽在她肩头的手紧了一紧,低下头,在她耳畔轻若无声地叹了口气,悠然笑道:“你最傻了,净想些远在天边的傻事,我还没有老呢。
像我这样好运气的人,待到满头白发的时候,谁说不会有妙龄红颜为伴?”
林燕绮啼笑皆非,含嗔推他,指尖触上他胸膛却使不出半分力气。
这一刻静好如斯,从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将她淡淡包裹,无比安心熨帖。
蓦地,有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。
林燕绮回头,见一个匆匆身影推门直入,竟没有一声通报,连警卫也没有拦住。
“夫人!”
来人竟是念卿。
林燕绮腾地红了脸,一眼察觉念卿脸色异样,鬓发微乱,仿佛来得太过仓促,喘得说不出话。
“念卿,出了什么事?”薛晋铭快步上前,方要扶她,却被她紧紧攥住了手。
念卿脸色雪白,眼里灼灼有异样光彩,“快,快下令,叫你的人停下追捕,不要动手伤人!”
薛晋铭神色一凝,“什么意思,不能伤谁?”
“她正被你的人追捕,还有她的同伴……”念卿缓过一口气,万分急切里,混乱头绪一时竟无法说清,唇间切切吐出那个名字,“她是四莲,我遇见了四莲!”